列奥尼达酒店,一楼大堂。
穹顶高悬,一幅巨大的壁画铺满弧顶,金粉勾出的云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,映着来往宾客的倒影。
穿丝袍的商人挽着戴珠宝的女伴,执事们端银盘穿梭,盘上水晶杯碰撞出清冽的声响。
卡托独自坐在休息区的皮质沙发上。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,粗壮的身躯把单人沙发塞得满满当当。
他身上的亚麻衬衫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看见景年和奥古斯塔从客房通道走出来,他抬手晃了晃:
“吃过早餐了没?”
景年摇头:
“这里的早餐太贵,吃不起。”
“嘿嘿,其实我也没吃。”
卡托咧嘴一笑,没半点不好意思。
奥古斯塔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盏三层水晶吊灯又收回来:
“这么豪华的酒店,住房怎么不含早餐?”
“你以为酒店是做慈善的?会免费供我们吃住吗?”
景年接过话茬。
卡托点头:
“不错。房间免费,是冲着我的连冠身份。可我只要在这附近的商圈消费,他们就不会亏。整条街都是同一个家族的产业,饭馆、酒铺、角斗用品……随便我在哪花一笔,酒店就回本了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发皱的衬衫下摆,
“免费的房间,从来不是白住的。”
景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
“教员平时的消费压力不小吧?退役奖金够用吗?”
“我虽然颇有家资,但从来不在这片商区烧钱。”
卡托把手指向西北方向,
“往常吃喝,我都去西北边的小城解决。我的钱另有用处,得省着花。”
景年早就注意到了。这位角斗士连冠王的衣服朴素无华,袖口磨破了也没换件新的,腰上那条皮带脱了两处皮,脚上皮靴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。
这连冠王的穿衣一点也不讲究,生活是真的拮据。
奥古斯塔疑惑发问:
“老师既然退役了,不该好好享受吗?怎么还要这么省,还收我们做学员,这多累呀?”
卡托看了奥古斯塔一眼,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往两人肩头一拍,推向大门口:
“以后你们会懂的,现在只管训练。”
说着,卡托带着两人往大门方向走。
三人一前两后走出酒店,街道豁然开朗。
两侧建筑外立面全是粗大的石柱,柱身刻满螺旋浮雕,柱头雕着层叠的茛苕叶。
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战车,路面铺的是切割齐整的石板,被无数车轮碾出浅痕。
卡托走到街边一辆双轮机车旁。车身老旧,排气管上满是刮痕,坐垫皮面裂了几道口子。
他抬腿跨上车,回头看向两人:
“你们沿西北城门方向徒步过去,我开车。一小时后,在小城门碰头,一起吃早饭。”
景年一愣:
“不是,你不应该载我们一程吗?”
“小子,这是特训的第一个环节。”
卡托拧动把手,引擎突突突地活了过来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
“一小时内没到,就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吧。”
话音未落,车已经窜出去了。
景年望着那远去的小黑点,脸都绿了:
“这是什么魔鬼教练!”
奥古斯塔在心中估算了一会儿,建议道:
“我们最好立刻动身。七丘主城到西北小镇,差不多20公里。至少要保持每秒5.5米的速度,才能按时抵达。”
“我去,不早说——”
景年话音未落,人已经冲出去了。
小个子的身影在石板路上快速拉长,黑发被风掀起。
奥古斯塔迈开长腿,几步就追到他身后。她跑得很稳,肩背有节奏地起伏。
……
50分钟后,两人跑进西北小城。
城门是两条粗石柱搭成的简易拱门,没有主城那种金碧辉煌的浮雕。
城内的路是夯实的黄泥地,两侧是低矮的石砌平房。店铺都在路边支起布棚,棚下摆着粗陶罐和草编筐。
空气中飘着烤饼的面香和牲畜皮草的膻味,比七丘主城更嘈杂,也更真实。
路边的空地上,几处半开放的角斗训练营正在操练。
木刀劈在盾牌上的闷响此起彼伏,学员们顶着烈阳反复挥砍,光膀子的脊背上汗水闪闪发光。有人在沙地里翻滚对练,扬起一阵阵黄尘。
景年用手背擦着汗,视线扫过训练营,最终停在小城门阴影处。
那里站着一个穿盔甲的少女。
浅蓝色短发被头盔压得弯曲,贴着耳根。右眉峰上方竖着一道声痕,金色瞳孔没有一丝神采,视线落在空气里某个不存在的点上。
她站姿规矩,双手垂在身侧,像一尊被摆错地方的雕像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奥古斯塔走上来,呼吸略快。觉醒共鸣力后的体能确实不一样,跑了20公里也只是小口喘着气。
景年抬了抬下巴: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那人……有点眼熟。”
奥古斯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眉梢微微一挑:
“那不是蜜芽选手吗?”
“你认识她?”
“你没看赛事报道吗?她是近期最热的新人,连赢了好几个老牌战队,是黑马中的黑马。”
景年挠了挠头:
“这一个月我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,没有关注这些。”
确实。他这一个月以来,都在研究奥古斯塔的频率,研究人工诱导共鸣,哪里有时间去观看角斗赛事。
然而,景年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击中了奥古斯塔的内心深处。
她愣在原地,感觉到耳根有热度在蔓延。她平时不是扭捏的人,可此刻心脏不听使唤地多跳了两下,显然是乱了方寸。
被自己在意的人密切关注,这杀伤力可谓极大。哪怕是连奥古斯塔这种性情洒脱之人,也不由得红了脸颊。
‘他这一个月的目光,都停留在我身上……’
她转过脸,假装继续看远处那个少女,顺势让风吹了吹发烫的脸颊。
景年完全没察觉身后的动静,径直朝盔甲少女走过去。
走近后,他才看清了那张脸。
下颌线条纤细,颧骨弧度柔和,却被空洞的表情固定成一张瓷器面具。浅蓝发丝从头盔缝隙里翘出几根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他认出来了。
这位少女是卡斯兰娜的妹妹,也是利维亚坦制作的失败造物。
他记得很清楚,这个人已被彻底控制,抹去了自我。
‘她怎么会出现在七丘?难道是利维亚坦派她来的?’
他压住心头翻涌的不安,试探性地问了一句:
“你好,你是来自拉古那的异乡人吗?”
蜜芽听到“拉古那”三个字,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猛颤了一下。
那空洞的表情瞬间碎裂。她瞪大眼,瞳孔急剧收缩,露出一个恐惧而悲伤的扭曲神情。
她双手猛地抱住头盔两侧,指甲抠进缝隙:
“我不是……我的故乡是……我的……”
她拼命摇头,头盔和肩甲碰撞,发出金属相刮的尖响。声音在喉咙里绞成一团,怎么也说不完整。
景年皱眉。
这反应……似乎眼前的少女还有自主意志。至少,还没被彻底抹干净。
他犹豫了一瞬,压低声音:
“你还记得你哥哥吗?他一直在找你。”
蜜芽猛地抬头。
她的视线撞上景年的脸。黑发,金瞳,和哥哥相似的眉眼轮廓。那点熟悉感像一根针,刺进了她被遮蔽的记忆深处。
她抓住景年的手,盔甲手套硬邦邦地硌着景年的手背,可她的手指在剧烈发抖。
“哥……”
刚吐出一个字,她脸上的痛苦像被瞬间拧到最大档位。
她松开手,重新抱住脑袋,身体弓起来,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哀嚎:
“啊——滚出去!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!”
景年正要上前,一个身影插进来。
穿医护制服的男人动作很快,一手揽住蜜芽的肩膀,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臂,把她从景年身前拉开。
他把蜜芽护到身后,冲景年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,语气礼貌却冰冷:
“抱歉,我的病人患有臆想症,希望没有吓到您。”
说完,他搀着蜜芽转身就走。
蜜芽的腿在打颤,头盔歪到了一边,浅蓝的头发披散下来,盖住了半边脸。她被半拖半搀地带远,盔甲靴底蹭着泥地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。
景年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踉跄的背影越变越小。
“阿甘,你在想什么?”
奥古斯塔走上来,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上。
“那位蜜芽选手,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。她的精神被鸣式侵蚀了。”
景年收回目光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想帮她?”
奥古斯塔的语气很平,像在确认一个已经摆在桌面上的事实。
景年点头:
“我能帮你觉醒共鸣力,能掌握人工诱导共鸣的知识和技术,全都是因为我那位朋友。现在他妹妹遇到危险,我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“你要怎么做?”
“不知道,再等等吧。”
景年把手插进口袋里,手指在布料下攥成拳又松开,
“目前她没有生命危险,等我研究出怎么解决精神侵蚀,再来找她。”
奥古斯塔沉默了一息,把放在景年肩头的手收回来,握成拳搁在自己心口:
“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景年转头看她。
晨光里,她橙红的瞳孔安静而坚定,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稳稳地接着景年的视线。
“自然。你是我的搭档,我不会跟你客气的。”
景年微微一笑,紧绷的肩头松了下来。
“只是搭档吗?”
“少来了,你什么时候当上总督再跟我提那事。”
“我会证明给你看的。”